波蘭電影大師奇士勞斯基，一位自稱悲觀、害怕未來的「憤世嫉俗者」，卻在數十年前就用鏡頭和驚人的直覺，看穿了人類的命運。他留下的話語，成了我們身處亂世最需要的答案。
關於台灣與靈魂的奇蹟 奇士勞斯基說：「我一直在尋找能把人們連在一起的東西，而不是政治那種分裂。我記得，我收到過一封來自台灣的信。那是一個十五歲的女孩寫來的。她去看了我的《雙面薇若妮卡》，而且看了兩次。她在信裡只對我說了一件事。她說，她終於明白了，原來靈魂是存在的。這是一封多麼奇妙的信。這就是我拍電影的原因。想想看，我花了幾年的時間，用了那麼多人的精力和那麼多錢，僅僅是為了讓一個在遙遠地方、我完全不認識的女孩，感覺到靈魂的存在。在那一刻，我覺得這一切的辛苦都得到了回報。這對我來說，比任何獎項、任何讚美都重要。只要這部電影能對那一個女孩產生意義，讓她在那個瞬間不再感到孤單，那麼拍這部片就值得了。我拍電影不是為了給人答案，而是為了提出問題。我是一個悲觀主義者，我總是在擔心未來，覺得未來像個黑洞。但當我收到這樣的信時，我會感覺到一種溫暖。感覺到在那種隱祕的、形而上的聯繫中，我們並不孤單。這就是我一直在追求的，跨越國界，人與人之間最深層的共鳴。」
關於 AI、科技與盲信計算 奇士勞斯基在三十年前，就對科技發出了警告。他說：「在《十誡》第一集裡，我拍了一個關於科學理性的故事。那位教授既是語言學家，也是電腦程序員。他試圖透過電腦計算來掌握生命，比如計算冰層的厚度，深信科學能預測安全。但最終，這些科學數據和電腦程序失敗了，它們無法阻止痛苦的悲劇發生。我們現在凡事依賴計算，但這無法拯救我們。我們使用的描述工具，不管是攝影機，還是現在更先進的技術，都帶有一種危險。當我們帶著這些工具進入那些每個人都有權擁有的空間時，我們可能正侵犯著別人的隱私、孤獨、快樂或痛苦。如果一個人在真實地死去，他難道不應該擁有孤獨的權利嗎？我們不能僅僅滿足於生產那些『有用』的技術，或者只為了吃喝拉撒而活。靈魂和心智，需要另一種食物。如果你要問我這些新技術會帶領我們去向何方，我無法給你答案。知道並非我的專業，『不知道』才是我的專業。」
關於第三次世界大戰與「總體性危機」 對於未來的局勢，他留下了極度悲觀、卻無比真實的預言。奇士勞斯基說：「我有一個非常好的性格特徵，那就是我是一個悲觀主義者。所以我會想像每件事最壞的情況。對我來說，未來就是一個黑洞。如果我害怕任何事情，那就是未來。那是令我恐懼的事情。我們顯然正在經歷一場文化危機，正在努力辨認生命的價值。有人說這是一場總體性的危機，有人說這是世界末日，隨便你怎麼稱呼它。這就是我的想法。這場危機意味著世界現在正處於正弦曲線的底部。由於大自然的本性，它現在會攀升，但稍後會再次跌落。我不喜歡在人際關係中看到如此巨大的侵略性。人們極其互相憎恨與恐懼。在歷史的維度中，我已經不再相信善良會獲勝。我就像是一個絕對憤世嫉俗、毫無希望的人。至於自然天災，我載過一對老夫婦，老太太嘆了口氣對我說，這些事情不在我們的手中，上帝決定了這一切。但我並不認為一切僅僅是出於偶然。不，我認為每件事都取決於幾種不同事物的總和，它們同時交匯在一起。我們的意志，控制著我們的命運，雖然我們可以稍微影響它，但它依然支配著我們。這世界正在飛速轉動。我相當執著一個主題，那就是在不同的地方、不同的時間，人們卻在思考著同樣的事情。就像那些遭受過苦難、歷史背景複雜的民族，比如中國，我們雖然身處不同地方，但面臨的道德壓力和痛苦是相通的。你所有的問題、憂慮和苦難，如果找不到任何反射，你得不到任何支持，這就是生活在未被描述的世界裡的痛苦。」
關於經濟崩潰與財富轉移 奇士勞斯基談到經濟和政局動盪的時代。他說：「當時在波蘭，我們的世界非常慘淡。整個城市看起來既骯髒又破舊。人們的臉孔看起來就像城市的牆壁一樣，疲憊、悲傷，眼神中流露著悲劇感。那時我們抱有一種希望，覺得事情可以好轉。當時我們根本沒意識到，共產主義竟然會以那樣的方式自我毀滅。我們當時只希望能生活得輕鬆一點，希望能有旅行和說話的自由。但結果呢？我們得到了我們想要的。但實際上，我們得到的是一堆狗屎，這就是實話。我們得到的結果，只是我們當初目標的一個諷刺畫。現在，任何人都可以隨便說任何話，但毫無意義。在西方，尤其是在美國，我不喜歡那種追求空談和高度自我滿足的氛圍。當我的美國經紀人問我好不好，我不能說『還行』或『好』，我必須說『極好』。但我並不覺得極好，我甚至不覺得好。我就是英語裡說的那種『so-so』，也就是馬馬虎虎的人。至於你們問我的虛擬貨幣，還有什麼川普，老實說，我在1996年就去世了，那時候這些東西都還不存在。不要試圖用這些東西來套在我的話裡，我不知道，『不知道』才是我的專業。」
關於祈禱與靈魂的安穩 當外界一片混亂，奇士勞斯基又是如何安穩自己的內心？他說：「上帝存在。這非常簡單，如果你相信的話，就是如此。我清楚記得我童年時的第一次告解，那種經歷非常純淨。我認為那種天真是一件好事。對我而言，我們需要一個參考點，一個可以作為我們所做一切事情的最終準則。如果上帝存在，祂就是那樣一個參考點。我與上帝有著緊密的聯繫，但這種聯繫非常私人、非常隱密。我會祈禱，我會請求祂讓某些事情落到實處。我請求祂給我當時需要的東西，多半是在理智層面，我請求祂給我清晰的思緒，或者情感層面的感覺。我祈求了，至於祂是否會回應，那是另一回事。人們總是在問我想要什麼，我想要的只有平靜。雖然你無法真正完全達到那種平靜，但你可以渴望它。邁向平靜的那條道路本身是非常有趣的。現在的我，最喜歡待在火車站，在那裡沒有名字，你永遠是匿名的。退休後的現在，我只想坐在長椅上，睡個好覺。當我早晨沐浴時，那是為了享受生活，而不是為了拍電影。那是一種非常美好的感覺。」
奇士勞斯基給普通人的生存指南 奇士勞斯基留下了這段生存建議：「生活在一個未被描述的世界是非常辛苦的。如果你所有的憂慮和痛苦都找不到反映，你就會感到孤立無援。所以，你必須去命名你的世界，去描述它，否則你將永遠孤軍奮戰。還有，你必須知道自己是誰，以及你從哪裡來。正因為我是一個悲觀主義者，我預見了最糟的狀況，當事情沒有那麼慘時，我反而能感受到一點點平靜。當世界讓你感到痛苦或無法承受時，試著把你的世界縮小。專注於那些微小的、細碎的、就在你身邊的事物。就像我電影裡那顆浸入咖啡的方糖，女主角盯著它看，是因為她想限制自己的世界，只留給她自己和最親近的東西。這是一種有意識的集中，目的是為了拒絕那些超載的外部事務。不要讓別人對你指手腳。每個人都應該有自由去決定自己的命運，並為此承擔責任。去尋找那些能將人們連結在一起的事物，而不是那些分裂我們的事物。雖然平靜很難達成，但追求它的過程才是最有趣的。」
在這個混亂的時代，把世界縮小，專注身邊的微小事物，或許是我們每個人最需要的防禦機制。
- ⏳ 世界將經歷一場文化危機，正在努力辨認生命的價值。
- ⏳ 世界將經歷一場總體性的危機，有人稱之為世界末日。
- ⏳ 世界現在正處於正弦曲線的底部，稍後會再次跌落。
- ⏳ 人際關係中將出現巨大的侵略性，人們極其互相憎恨與恐懼。
- ⏳ 在歷史的維度中，善良將不再獲勝。
- ⏳ 世界正在飛速轉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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